寫了一個星期的思念 (7.5.07')

昨晚上班時, 無聊看著廚房阿姐工作, 突然想起嬤嬤, 喚起我遺失了上十年的記憶.
廚房阿姐大概五、六十歲吧, 性格剛烈, 公司上下都知道得罪了她日子便不會好過, 她會以一連串穢話加上驚人的持久力回敬你、煩你.
阿姐和當時與她年紀相約的嬤嬤真的很似...... 同樣的火爆駭人, 動不動便動氣大罵, 令人感覺難以應付, 當時的我確實覺得嬤嬤很煩厭.

大約是十歲開始, 便常常和嬤嬤頂嘴, 她那蠻不講理的性格, 真是令人噴飯! 爸爸總是勸導我說, 嬤嬤年紀大, 是頑固嘮叨些, 但畢竟是長輩, 我總不能無禮駁咀, 我每次都是應了爸爸便算, 然後又每次都沉不住氣和嬤嬤吵架, 關係曾經彊化過一段時間.
最 令人討厭的是那不知怎地生成的古老思想, 總是重男輕女. 媽媽是你的媳婦, 我們也終歸是你的孫女, 為什麼總是要為已有家室的兒子做媒, 就是只求有一個男孫?! 不是有病嘛? 後來爸爸放棄我們再婚, 雖然他告訴我完全是因為他和媽媽之間出現了問題, 但我認為或多或少都受到嬤嬤的思想所影響; 現在他已有五個女兒, 那更顯而易見吧.
當時的嬤嬤和廚房阿姐真的很似...... 同樣令人感覺難以應付、煩厭.
但她們也一樣地做事勤快, 生活節儉, 更加有著相同的' 嗜好' - 撿汽水罐, 每次工作時用完的汽水罐, 我都會留給阿姐的, 她似乎真的對我沒那麼苛刻. 其實這不但是現在取悅阿姐的好方法, 也是我小時侯用來討好嬤嬤的小技倆.

經歷過二次大戰的嬤嬤, 有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, 爺爺在我爸爸7歲時便過身了, 後來嬤嬤帶著二姑媽和爸爸從大陸跑到香港來, 住在炮台山的木屋區, 獨力供養子女在香港讀書, 生活非常刻苦艱難. 子女長大結婚後, 她還是跟爸爸住在一起.
在和嬤嬤關係惡化之前, 年紀還小, 都沒有衛不衛生的概念, 總帶著玩和討好老人家的心態撿汽水罐給嬤嬤.
記得曾經在公園撿到一個汽水罐, 不知怎地將它給了一個獨個兒坐在一旁的婆婆, 她似乎覺符我很乖巧, 還送了一塊麵包給我. 當時我都認為老人家會欣賞為他們撿汽水罐的小朋友.
曾經在清明節掃墓時, 和妹妹、表哥一起跑了一整個山頭撿了一大袋汽水罐給嬤嬤, 她笑得很開心很滿足, 現在回想, 嬤嬤的笑並不是單純地因為那一大袋汽水罐吧.

那段遺失上十年的記憶, 應該是發生在我6歲前的事... 由於年紀開始大, 也沒有甚麼專業知識, 嬤嬤一直都是從事清潔工作.
嬤嬤曾經在中環一間寫字樓工作, 有時她會在週末輪流帶我和妹妹上班, 我們都覺得很新鮮和期待. 跟嬤嬤上班的片段已經很模糊了, 只是依稀記得嬤嬤換過垃圾袋後, 我便幫她把垃圾桶放回原位; 又會把玩辦公室白板上的磁石. 那時候和嬤嬤感情真是不錯的.
也 不難怪, 因為我們是嬤嬤帶大的, 一出世便一起生活了. 媽媽說我們還是手抱時, 嬤嬤餵魚粥給我們吃, 是先把粥放進自己咀裡, 試過沒有骨, 溫度適合, 才餵給我們吃的. 所以我們長大後不肯吃嬤嬤吃過的東西, 嬤嬤都會說"你們是吃我' 口水尾' 大的!".
小時候我是和妹妹、嬤嬤是同房的, 我們晚上怕鬼, 她總會說"嬤嬤和你們一起, 不用怕... 嬤嬤會斬死它們." 聽到這似乎暴戾的說話, 我們卻安心起來.

自 從爸爸媽媽離婚前, 我們四母女決定要一起搬走, 一次看到嬤嬤傷心地嚎哭著說"好端端一個家, 為何會弄得如斯田地?", 那一幕深深的烙在心上, 我只有哭著安慰嬤嬤, 痛從心底湧出來, 似乎我們都同一陣線地支持媽媽, 卻沒有想過家庭原來是老人家的全部; 然後公公去逝, 第一次有親人離世, 在喪禮後拖著嬤嬤送她回家, 手部皮膚粗糙鬆弛卻很溫暖, 打從心底裡興幸這個對我最親的老人家仍然在我身邊, 我知道自己長大了, 再沒有生她的氣了. 老人家經歷滄桑, 頑固思想是可理解的, 我都明白了.
已經沒有和嬤嬤生活多年, 感情準是愈來愈好, 嬤嬤的火都收了, 而且老人家都愈老愈可愛, 婆婆嬤嬤都是這樣... 婆婆上個月離開我們了, 我只剩下嬤嬤一個老寶貝了, 誰不說家有一老, 如有一寶? 也許不無道理. 嬤嬤現在生活總算寫意, 難過的日子都過去了, 身在大陸"渡假"的她甚麼時候回來呢......